主页 > 发明项目 >事件的毁灭与创生 >

事件的毁灭与创生

2020-06-16

事件的毁灭与创生

我在生命中一个又一个接续而来的文字沙堆里究竟写了什幺,那堆沙此刻看来距离生活里的沙滩和沙漠,如此遥远。或许应该懂得见沙如沙,见字如字,我们才有可能理解世界如何被碾碎、被侵蚀,在沙中观看世界初始的样子。

表面来看,现世已非贾西亚.马奎斯所描述的:「很多事物还没有名字,必须用手指头伸手去指。」实际而言,字词沦为斗争、逐权、竞利的工具,丧失最初命名的纯粹。做为一名必须与时间竞逐的写作者,这几年,经常深陷困惑:我与他者对物事的认知是否一致。

记者无庸置疑是事件的作者。组合人、事、时、地、物与脉络等元素,将事件呈现于阅听众眼前,期盼事件扰动,製造改变。年复一年,企盼始终未能实现。这不单是政治干扰的影响,亦非文字本身因脉络差异所产生的歧义──新闻写作事件的效用未能发挥,与语言使用者匮缺对话的想像有关。

想像匮乏,使人、事、时、地、物等元素,仅被化约为组合可阅读篇幅的工具。工具化带来的后果,是写作形式因可被拆解所衍生的大量複製。複製意味真实中的人之面貌可能扁平、单一,情感冲击也将因赝品的重複而递减。当写作者因上述循环所困,则将被迫追逐更新鲜、猎奇、耸动的主题,而诞生了卡尔维诺所称的「瘟疫」──人类使用词彙的机能被消费主义压制,句子的锋芒因而被吞噬,时间无法生成、递延与记忆。故事,与事件,未能发生。

这现象并不单单于古典的新闻写作浮现──小说与新闻的写作元素重叠,只是后者被赋予解决问题(至少要致力于解决)的任务。儘管如此,解决并非必能抵达的境地,精确而言,至多只能提问,或是使他者看见。提问与看见,呼应文学做为差异性事件的本质。由此所指向的,是关于字的核心,意即思想如何存在。

近年因传媒平台改变、非虚构写作兴起,文学与新闻的边界益发模糊。当社会愈发关注现实,亦一定程度影响小说写作的取材与设定。挪移真实事件为发想的写作所在多有,但边界模糊所生的蓬勃书写,仍常陷于原有窠臼,或反覆呈现陈旧的观点与想像。差异仍不可见。意味我们愈来愈难从写作者对一事件的描述去探索更多未知,并反映出,写作者须面对字句所欲展现,及其能够指向的地界为何的天问。

杨凯麟以「事件」为题发出挑战,质问写作者该如何穿越曲扭、不透明的状态,为世界重新赋形?他拒绝写作者以单纯的故事元素、现实複製,或奇闻异想来完成作答。杨凯麟将小说等同于事件本身,是逼仄写作者面对混沌且複杂的情境,要求写作者如莫邪铸剑,将自身投以炙热的火去熔燬、锻铸,以有魂灵的词彙为工具,重新链结可见与不可见、在场与不在场、欲求或惧怕的一切事物。

换言之,杨凯麟给出的功课,并非让事件从小说的写作形式中被剔除,而是透过指出文学故事总是被迫走入结局的有限性,推促写作者回头检视形式与「事件」的关係。要求写作者重新定义事件这个词彙的本质,透过繁複的重构,展现「人」的主体与思想的形貌。

如同呼吸深浅、频率因人而异,事件必然茁壮于个人不可归类、难以化约的独特内在。对事件的书写,势必需要写作者的自我诘问与推翻,才能凝炼出启动文章的核心,乃至于风格的创造。

注视时间,是凝炼的必要条件。事件是时间残留的暗钩。是生活节奏中,倏然涌现、掐捏鼻息的顿点。听起来像伤,抑或接近死。从表面来看,溢出日常。实际而言,不过是生命耍弄的诡谲。若尝试放慢呼息,会明白吐纳间本有断裂。人以为非比寻常的其实一直潜伏在生之裏,等待有朝一日获得觉知。

在此框架下,事件同时是一场测量:用以发现、估算,或确认,事件中所有涉事者彼此间的距离。换言之,事件是混沌里另一灵魂知觉自身的触媒。单一原子因而展现、延伸,并成多元的融合。当人有意识地对时空进行叩问,便能洗刷旧有的定义,又复定义。尔后,被事件寄生的言说者之边界获得拓闢,同时,进行扰动。

在《字母会E事件》中,陈雪描绘一场没有真相的祕密、胡淑雯是一起不可告人的举动,至于童伟格,则直截了当地让主角陈自承为一个「没有故事可讲的人」。三位写作者的设定都以否定为桩,但否定仍不脱离「曾经的存有」。从其写作铺排可以发现,写作者意识到时间确实经过、述说否定的「人」仍然徘徊。他们透过描绘时间与人的交互作用,将这隐匿却不会消逝的元素,做为「发见」路径的基石。

读者踩踏其上,得以窥见小事件与大事件因纠缠而繁衍的火花、暗潮与寂闇,并于角色的私体验和公众背景间,感受独立又互相渗透的複杂。写作者渴望激起骚动:因当每一枚意愿阅读的灵魂,都能感知事件的冒现,便可能诱发语言/肢体/影像/音声,去探索外在对不同个体的增添,串连碎裂的元素、修补成镜──小说于此才真正创造了自己的运行轨迹,跳脱僵化现实的经验时区,映照出有别于往的面目与景象。

陈雪在字母E里描述一位少女于饭店大楼中惊慌失措的寻觅,凸显事件总带有引人身陷恐怖迴圈的特质──电梯里,少女疑惑究竟要按下哪一楼层门板?「我想起没有六楼」、「我想起电梯里的数字没有四,到底该往上或是往下」、「我想起当初按下六是因为生日在六月」、「那幺我也可以选择三楼,因为我是三号出生的。但我依然带着弟妹匆忙地穿过走道凭着直觉往楼梯间上走」⋯⋯

生日象徵存在。存在是什幺?「我」是什幺?事件发生,巩固「我」的支架被拆解得支离破碎,当重要他人不在场,「我」于是被抛出轨线,成为时间的幽魂,飘浮空中。

魂飞魄散是终局吗?陈雪的答案否定,透过事件的发展,展示如何附体:她透过台湾社会对建筑里楼层「四」之于「死」之谐音的避讳,暗喻想像使逃逸有多元可能──你往上爬,纵然路途颠倒,但会有门,哪怕门后的景象是一起怪异的重逢。

那桩重逢是否真实?陈雪在小说中设定少女主角对那场追寻的质疑,是某程度的后设视角,呼应着杨凯麟对于「事件不只是想写个人、家族、性别、殖民与国族的奇闻异想」的定义。然陈雪拒绝对现实的绝对複製,却也推翻「小说」与「虚构」间的僵化链结,从而揭示,关键是提问如何在场景中被设置、被发现、被寻获,而小说家又是如何接住经验与感知中,连绵不绝的事件暗号。

「母亲在吗?可不可以找到母亲?」母亲消失后的短暂重逢,即提问,即事件,是一桩连环诡计的前奏:事件现身的目的不在寻回母亲,而在要求理解:母亲为何不在,家又如何倾颓。 

答案不是有了吗?小说开头不久这幺写:「十岁那年父母与朋友生意投资失利,破产倒债,母亲因此离家到城市里还债。」但这答案多幺粗糙,答案揭露的段落之前有这幺一句,因为「时间因素,她像简报似地尽量缩短语句」。

时间造破碎,破碎生荒凉。荒凉感受阻隔人与人。少女几乎不识浓妆豔抹、法拉头、穿着夸张垫肩的女人。但当少女细细分辨时间的残酷与眷顾,她发现母亲有一抹哀愁的微笑如旧。

为何如旧?为何哀愁?嘴角的弧度再度成钩──哀愁并非来自门扇后的欢爱呻吟,少女直觉的丑陋亦非腥臭。如果曾被少女在仓皇寻找中,仍担心和母亲、父亲永远地分离感受所震慑,读者将清楚意识,哀愁来自警察捉捕所象徵的权力、结构与控制。那不可言说、必须隐于门后,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悲哀来源,腐生于小说里所有被细细描绘的城市(饭店)风景:小精灵与玛莉兄弟游戏机檯是台湾钱淹脚目的疯狂年代,而追逐金钱所衍生的束缚,即是落笔一开始的地景:目前对他们而言还只经历过从机场到酒店的严重塞车,从酒店房间走到各个楼层吃饭或开会,看不出城市面貌的移动。

敬华饭店是台中市中区的老字号饭店。然其在此出现亦可影射小说初始的地点,深圳。悲哀并不源于母亲的沉浮,而是一代一代人,对无有差别城市幻想的臣服。此一压制凌越国族,老鹰合唱团的〈加州旅馆〉响成背景音:「天花板上的镜子/冰镇的粉红色香槟/她说:我们都是自投罗网的囚犯…⋯⋯」

传唱近永恆的〈加州旅馆〉结尾悲怆,蛮横宣告:「你可以随时结帐,但你将永远离不开这里。」而陈雪在小说末尾,描述「我们三人,确实都是被遗弃的孩子了」。看似封闭,却又峰迴路转:儘管伤害确实发生,伤疤的幻痛往复重来,但在寻母过程的漫长时间内,少女对遗弃已有了层次的理解。

同是少女主角,胡淑雯笔下的少女小海,不若陈雪的少女,在吞嚥、消化事件后,经顿悟获得能力,而可能成长新人。相反的,胡淑雯透过小说开头「十一岁那年,小海做了一件不可告人之事」这一句话,转化叙事时间,製造近似时光胶囊的封存空间,将少女小海这个历经生死搏斗后的伤重倖存者包裹在内,以此让观者颤慄疑问:小海是否由妖「成『人』」?

场景开始于一间尚未开幕、需有手腕与能力才能进入的游乐园。但胡淑雯未曾精细雕琢乐园的华丽梦幻,她让「所有的机器只编了序号,还没有名字」,仿造《苍蝇王》里孩童大逃杀的恐怖孤岛。小海不明白「花钱只为了享乐」,但小海依旧入境随俗。短短一段,即揭示资本主义对童年纯真的侵蚀与异化,事件意欲戳刺的核心宗旨。其后的篇幅,皆围绕上述主旨,进行拆解与说明:孤岛的恐怖何以生成。

恐怖是一连串的状况叠加──小海遭遇的泳池霸凌、乐园即将关闭,众人返家前列队于厕前的面具扮装、只在末端收拾管列秩序现身的老师⋯⋯但这一切的基底是小海自己。是「多少害怕跟大家不太一样」的恐惧,人对自己身分的歧视。

自我歧视来自继承:始终乾燥的童年、不会游泳的母亲,强欲让小海继续沉浮于浮肿梦境的想望;一如其他同学对小海的轻贱,是承袭家长赐予的正统泳装,而有了名门正派的气势。这些对比,喻示阶级的强横与翻转之艰困,残酷透露:儿童一切行为实是成人世界的延伸。

契诃夫对戏剧写作曾给出忠告:第一幕出现的那一把枪,必须在剧终时击发。胡淑雯早在小说初始就暗藏了一把手枪──夜里兴奋睡不着的小海窥听了父母的争执,这使小学五年级的远足如同一场「提早的毕业旅行」。小说中段的不可告人之事因而不是偶然,而是必然发生的状况剧。

乐园里发生的一切都是铺排,它们是中段那桩缜密髒臭计画的垫脚石,好让践踏童真的宣告理所当然。透过屈辱的排泄,导引读者得知心眼的诞生地,使那看似平静无波的顺畅解放,化身成为狂妄的报复,掀开现世裂隙所在,让人知觉:裂隙是通过人的无知而扩大,并于一平凡无奇的瞬间,使人堕落跌坠。

胡淑雯并未单向指控结构。小海是她思想的宿主。透过小海不可告人之事的发生,写作者意欲探索的是人的能动性。角色设定非男而女,才能使不可告人之事启动于「收缩、阵痛」的节奏里。表面看来是排泄,但也可投射为生产。当小海终于完成那不可告人之事,枪声才响,回击小海,让她在与同学的问答间,惊觉自己即是自己祕密生产的秽物──出游那天早晨,她无端地取笑了邻居卖鱼的辍学大哥哥,要他改名。

假期结束了。在拥有一个名字与编号间,小海是否有路可逃?胡淑雯让小海因想像力与技巧的局限,而成无脸之妖。故事暂时终结,但枪声的余响仍在,妖为人类不容的存在,而面具尚未完成。小说的最末是一删节号,勾引读者撰写句点。

童伟格的E〈事件〉,跳脱「我们的村子其实就是道路上的一个点,一边是基隆,一边是北海岸风景区⋯⋯住在这样的地方,大概免不了要离开的」的状态。童伟格并未直接标注地图上任一可供辨识的名字,相反的,他藉由对地理充满包覆的细节描述,来衬托「记性差的人,似乎比别人多了一套自我保护装置,当真正的灾难降临时,他总是无法清楚地记得事情的经过」的背景缘由,将过去埋伏在写作的状态与思索,透过一场马拉松的开跑递延开来,淘洗出书写地方生命纹理的可能。

过度生产而落得弃遗的瓶装水、香蕉、小番茄、一口装巧克力,是马拉松发烧热蕴含资本主义的象徵,童伟格笔下该条敞直的滨海路,即是一班不断前行的现代列车,开演没有回头、只许向前奔驰的竞赛。这条路的开拓史,亦是陈的爷爷的生命史:银亮的灯未必能照清视线,陈的爷爷腾空摔落,在柏油,非地土,伤重的人再无能争取,「至死都将是无土之人」。

纵使陈的爷爷勤勤恳恳,在任何畸零、边缘挣扎存活,但当人不被归纳、隶属那滨海路上欢快撒腿的一分子,便将成为被蔑视的群。童伟格抽丝剥茧,分析人与地如何被抛荒,致使离土之人成为冗余、无人谛听。

读来哀伤。但童伟格的脚步没有停滞。现实中对文学的坚持与思索,一定程度投射在主角陈的角色塑造。他透过陈因爷爷而戒除了偷窃习癖的故事,改写结局。

若溯古,马拉松是一平原地名;是波斯帝国与雅典城邦的战役;是以寡击众后,倖存士兵费里皮德斯为宣告捷,漫长奔驰、死而后已的历史与记忆。这场战役的胜利影响极大,保障了希腊城邦的独立和安全,亦影响希腊文明免于被近东文明淹覆。然一八九六年,马拉松成为第一届奥运的正式项目后,即被披上民族主义与爱国的公共展演外装;在一九八四年洛杉矶奥运引入企业赞助并出售电视转播权后,马拉松则迎来资本主义的入侵,于近年变本加厉成为城市行销、企业形象打造的工具。

符号总因时间与人的双重作用,充满更迭、遗忘、歧义或错辨。但倘若写作者具备强韧内省与细緻的观察力,则可摒除杂质,重新萃取应被保留的物事本质─无论古典或现代,马拉松的完成皆需凭藉心志的力量。童伟格藉着一寂寂无名者陈的眼睛,暴露资本于地域所加诸而成的改变风景,并将陈的孤独行走,複叠于马拉松之上,让同一条路,承载资本/劳动两种相互悖反的生命时间。在对比中,陈的故事因而连缀了历史的痕迹,并因其对自身历程的反思,开拓出一条向着未来延续的路。

长大成人的陈成为一名送货员。带着对年少偷窃的反省,在夜半于滨海路上独行。童伟格让陈有意识地选择这项工作,将见证、反思与体验之必要包裹在内──「在这全岛境内电压最强的地带,走在一线未及铺上沥青,被照得光影不生的碎石路上,像一个过于富有,于是终不知将要窃取什幺的贼。」必须亲历资本吞食所製造的巨大反差,陈才通透爷爷所说「你不要做那种连土地公都害怕的人」,而愿意赎罪一般不断重返冷寂的滨海路,而愿意年复一年,在母亲的讪笑与奚落中,想着如何哄爷爷进门,届时,陈才算「会听也会说人话了」。

但「这说来困难,只因似乎,在他一生中,在梦境里奔走的感知,比在光天化日下晃游的,对他而言,要来得具体与确切许多。更多时候,他会深记的,是某种接近闭眼的感知,或者,某种全身涵容他,却并无景深,亦缺乏变化的不知冷热」。因而,需要具象的转化、字词的多面。

童伟格通过陈前往妻的历程,让马拉松负载歧义,使「千万条腿欢快洒开」的滨海路,蜕变成为陈在时间废弃场里的持续重返。而这持续地重返,则进一步牵引出陈的爷爷的一人马拉松行旅。童伟格形容,陈的爷爷将他人的冷待、命运对己的吝惜,一次次地编派进过于和暖的笑谈里,那是非不得已,且是「人间常态」。但这不是童伟格所欲呈现的主旨。

陈的爷爷,有托尔斯泰笔下傻子伊凡的影子。乡愿的行为,是因信靠脚踏实地,对善有盼。陈的爷爷的一人行旅,述说了徒劳的必要──因每一次重返,就是对时空的一次扰动,与叩问。希冀会有一天,人能警醒,反省现代化与人际疏离的关係,共同打造包容写与铭记,述说与听的场所。

可以说,童伟格的事件写作,并非仅是描绘「当下」的静止状态。而是藉由对时间的凝视与调度,让事件具备动态感,而拓展出同时能指向过去与未来的维度。在这被开闢出的空间场内,艺术、科学、政治与爱,才开始相互激荡,创造消解现代化带来的解离,展现共同存在本质的能量。而亦是在这複杂的轨迹之间,主体以虽然有限却明确的形象,真正诞生。

整体而言,三位写作者展示了对有限的无所惧怕、明白事件将同时扰动毁灭与创生──裂损镜面的曲扭景象,依旧可以成为存在的薄弱础石,榫接历史轮轴,淬炼并繁衍意义。他们并不将事件视为一殊异、奇特,如广袤星域里的一颗超新星生成现场,相反的,他们勤于在重複之中挖掘差异、于日常中洞察诡谲。透过事件的写作,勾勒出城乡变异与资本主义加诸于人的变化。并藉着变化的展示,唤醒读者对生命的生成性时间的反省,使读者领悟,事件是透视的工具,而世界即为事件发生的场所。

这是极为深切的,对文学的信:儘管悲剧的话语持续居住在「这边」。但只要有人仍愿走在时间的海岸线上,仍能召唤,一个从未有过的季节到来。

►►更多!

胡慕情

记者。养猫之人。曾任台湾立报文字记者、独立评论@天下「现世」专栏作者。主跑环境议题与社会运动,现为公视「我们的岛」文字记者。着有《黏土:湾宝,一段人与土地的简史》。部落格:我们甚至失去了黄昏。

►►字母会陆续出版中!

►►字母会专刊《字母LETTER》陆续上架中!

相关推荐


主机飞机科技|飞机产业|金融兴农|网站地图 188申博直属现金网 申博管理系统登入 申博88 申博sunbet管理端入口 申博太阳神 申博亚洲667878 手机sunbet代理 申博sunbet管理端入口 sunbet现金官网 菲律宾申博sunber官网